说明书要不要"将就"权利要求？——G1/25 与文本一致性的紧箍咒（第二篇）

欧洲专利"解释权"之争系列 · 第二篇

上篇我们讲了 EPO 的"最高法院"——扩大上诉委员会（EBA），以及它作出的 G1/24：评估可专利性时，说明书和附图必须始终参与解释权利要求，把 EPO 审查、异议阶段的老判例路线给翻了。

可"说明书始终参考"一旦落地，一个副作用立刻冒头：既然说明书一直参与解释，那权利要求跟说明书"对不上"的时候，保护范围就会被带偏。于是紧跟着的 G1/25，就把这个问题直接摊开问了——这也是下篇的主角。

一、G1/25：权利要求"瘦身"后，说明书是否必须"将就"？

1. 案件由来

G1/25 来自技术上诉委员会 T697/22（专利权人 Knauf Insulation 对异议人 Rockwool，欧洲专利 EP2124521，水培生长介质）。

梗在哪？专利权人在异议程序里把一项从属权利要求缩了小，结果某个特征在修改后被定为"强制（compulsory）"，可说明书里原先把这特征写成了"可选（optional）"——这就出现了权利要求与说明书打架。EPO 局长认为这违反第 84 条、让保护范围悬在空中；但"到底有没有强制改说明书的 EPC 依据"，各委员会判例分歧很大，只能上呈 EBA。

这恰好是 G1/24 的"孪生问题"：上篇说了说明书要始终参与解释，那反过来，权利要求改了、和说明书不一致，是不是得把说明书也改到跟它一致？

2. 三个提交问题

1. 异议/异议上诉里改了权利要求、由此在修改后权利要求与说明书间闹出不一致，为符合 EPC，是否必须改说明书把这个不一致抹掉？
2. 要是必须，是 EPC 哪条（哪些条）要求的？
3. 换成审查/审查上诉阶段改权利要求闹出不一致，答案会变吗？

3. 初步意见（2026-03-11，非约束性）要点

⚠️ 截至本文撰写（2026-07），G1/25 的终局书面决定尚未发布，以下为 2026 年 3 月 11 日非约束性初步意见的要点，终局一出须回填结论。

• 问题 1——先二分： EBA 把"不一致"分成两类：一类导致 EPC 不合规，一类不导致不合规。只有前者才需要改说明书去消除；EBA 甚至把问题 1 重述成了"导致 EPC 不合规的不一致"。也就是说，不是所有不一致都得改，但"触法"的那部分必须改。
• 问题 2——法律基础指向第 84 条： 由具体被违反的 EPC 条款说了算。EBA 重点盯第 84 条（权利要求要清楚、简明、以说明书为依据），倾向顺着所谓"第一判例路线"走（用第 84 条作为要求改说明书的依据），并明确跟 T56/21 的路线划清界限——T56/21 曾认为只要权利要求本身清楚，第 84 条并不强制改说明书。EBA 的原话指向是：T56/21 的那套论证，跟 G1/24 不自洽。
• 问题 3——审查、异议一视同仁： EBA 觉得这事儿在审查程序和异议程序里不该区别对待，同一套原则通吃。

4. 进展与悬念

口头审理已经在 2026 年 5 月 8 日于慕尼黑收官，没当庭宣判。有个挺难得的场面：专利权人 Knauf 和异议人 Rockwool 罕见地站到了一边，都反对初步意见；倒是 EPO 局长力主维持现状。全案收到约 40 份法庭之友（amicus curiae）意见，多数反对强制改说明书，担心改写会一不小心踩到新增主题（Art 123(2)）的雷、还可能把权利要求解释不当限缩。在终局落地前，EPO 局长已经放话：审查和异议都继续按现行审查指南（尤其 F-IV, 4）走，也就是该改说明书时还得改。

最大的悬念是：EBA 到底怎么界定"哪些不一致才算 EPC 不合规"。从初步意见看，终局多半会维持"必要时必须改说明书"的现行做法，但有可能把强制范围收窄到"真正触法的不一致"，给实务减减负。

5. 和 G1/24 是个闭环

这俩案子不是各说各话。正因为 G1/24 要求"说明书始终参与解释"，权利要求与说明书的不一致才会直接牵动保护范围的解释，也就逼出了"要不要对齐"的 G1/25。EBA 在 G1/25 初步意见里点名 T56/21 与 G1/24 不自洽，等于把两案焊成了一个逻辑闭环：解释上让说明书"出场"，形式上就要求二者"对齐"。

二、给中国申请人/代理师的几点实在建议

习惯了"中国早就这么干"的视角，到了 EPO 反而要更当心——因为欧洲这套"文本一致性"规则，比咱们国内严得多。

1. 撰写阶段（胜负手，别等到了欧洲才补课）

欧洲专利得把说明书和权利要求当成"一份一体化文本"来写：

• 别在说明书里塞明显宽于权利要求、又兜不回权利要求的实施例；
• 关键技术术语，在说明书里给一个跟权利要求口径一致的限定性定义（记住，说明书将始终参与解释）；
• "优选 / 可选 / 必要（preferred / optional / essential）"这类词，跟权利要求里特征的性质要对上，免得日后一改权利要求就冒出"可选 vs 强制"的矛盾。

这些不一致，在 EPO 异议、无效以及 UPC / 成员国诉讼里，都可能被对方拿来当突破口。

2. 修改阶段（改权利要求，顺手规划说明书）

一旦不得不把权利要求缩小，就得同步想好说明书怎么改：删掉或明确标注不再落入保护范围的实施例、把"可选/必要"的矛盾消掉。同时务必盯着 Art 123(2) 新增主题这个坑——改说明书同样可能"改出"超范围，反而偷鸡不成。

3. 程序上（盯着终局走）

G1/25 终局和 EPO 审查指南 F-IV, 4 的修订落地之前，还是按现行严格标准改说明书，别提前松劲。终局一出，第一时间评估对存量申请、在审案件的冲击。

4. 顺便说回开头那点反差

咱们中国实务里，从来不要求"改了权利要求就得系统性重写说明书去匹配"——《专利法》第 64 条讲"说明书可以解释权利要求"，第 26 条第 4 款讲"权利要求应当以说明书为依据"，跟 EPC 第 84 条精神上相通；但"文本必须严丝合缝对齐"这套，是欧洲独有的紧箍咒。所以中国客户冲着欧洲去，最容易在这上面栽跟头：国内的撰写习惯，到了 EPO 可能突然不够用了。提前把"授权阶段文本一致性"和"诉讼阶段解释安全性"一起管起来，才是正解。

三、结语与展望

G1/24 已经落槌，G1/25 虽待终局但风向挺明：EPO 正在把"权利要求—说明书"的关系越勒越紧——解释上让说明书出场，形式上要求二者对齐。对申请人来说，欧洲专利的成败，常常在落笔写的那一刻就埋下了。

后面还值得盯的，有准备澄清"consulting（参考）"含义、以及它和新增主题关系的 G1/26（源自 T873/24"涂覆钢带"案），还有争论 G1/24 能不能用到"可专利性评估之外"场景（比如 Art 123(2) 新增主题审查）的 T873/24。鼎承知识产权会持续跟进 EPO 规则变化，在涉外专利布局、EPO 答审与异议应对、以及欧洲专利高质量撰写上，陪大家把这道关。

主要参考依据（下篇）

1. Communication from the Enlarged Board of Appeal concerning G1/25, OJ EPO 2025, A59（2025-09-30）；源自 T697/22（Knauf Insulation v. Rockwool, EP2124521）。
2. G1/25 初步意见（Preliminary Opinion），2026-03-11；口头审理 2026-05-08，慕尼黑。
3. Decision of the Enlarged Board of Appeal G1/24 ("Heated aerosol"), OJ EPO 2025, A60（2025-06-18）；源自 T439/22（2024-06-24）。
4. EPC 相关条文：Art. 69(1) 及《第 69 条解释议定书》第 1 条；Art. 84（权利要求清楚、简明、以说明书为依据）；Art. 123(2)（新增主题）。
5. 实务评论（截至 2026-07）：Wolters Kluwer Patent Blog（Hoffmann Eitle）、Carpmaels & Ransford、Mewburn Ellis、Marks & Clerk、GJE、Reddie & Grose 等关于 G1/25 初步意见及口头审理的评述。
6. 中国《专利法》（2020 修正）第 26 条第 4 款、第 64 条。

本文为实务述评，不构成法律意见。G1/25 终局尚未发布，具体案件请结合最新官方法规与终局决定，并咨询专业代理人。
 

2026-07-24 15:17